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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翅膀,也是蠟作的。
17 . Augu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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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 October
2012活動文搬挪。

接梗說明:
#176
提供人:Fehn
梗:無魔法世界AU。頑固地拒絕接受治療坐待病情惡化的軍官SS來到了曾為敵國的小鎮,自虐式地想親眼注視著戰爭的遺跡和當時留下無可補償的破壞,待在飯店的兩個月裡他結識了勤快的旅館接待人員HP,身為戰爭孤兒的青年其雙親即在戰爭期間某次轟炸時雙亡。這樣的背景使SS在面對此人時始終無法拋開負罪感,而在逐漸對彼此產生興趣的兩人之間,還有聞風而來欲對“仇人”展開復仇行動的,HP的兒時好友…
特別要求:服從命令與個體責任之間的關係辯證,關於寬恕這回事。
雷點:太過輕鬆缺乏現實感,或者論點看似冠冕堂皇卻三觀不正。
補充說明:SS/HP。要HE或者BE自由度都很高,不過這篇有點考驗架構和支線處理…







一九四一



27.07.1989

就在不久的將來,我即將失去我的兄弟,哈利.漢納森,波特家的最後一人。

雖然先前就早有人暗示過──但當我接獲這個消息──確切來說就在今天上午,當我在避暑用的住所為了新一期的文稿來回踱步,而那只木制的鳥又從鐘內探頭出來聒噪地鳴叫後不久,我接到了那通電話,接著便以一種自己也未料想到的激動程度,渾身發抖地跌坐到椅子上,基督啊,我仰起頭,感到眼眶一陣發熱。

過了半晌,我坐到書桌前,看著窗外與家鄉隱約重疊的海岸景色,再次興起了將那年所發生的一切透過書寫紀錄下來的念頭。是啊,為什麼不呢?就像海鷗必定擁有飛翔的渴望,我誠實的內心可以很無畏地向自己宣告:你一直想這麼做。

然而也許是整件事太過私人性質──畢竟不只牽涉到我自身的前半生,或者是站得太過貼近,以致深陷其中無法著手…又或單純只是不願讓它們離開自身以外的某種心理,在這將近二十年的寫作生涯中,即使已經身為一名…有那麼些許聲望的作家,除了在夢裡,我還從未將它們作為題材呈顯在任何地方。

然而事實上所有的資料一直都妥善地收整著,它們正好端端地躺在我書桌右側最下方的抽屜裡:我的日記、我兄弟的筆記,以及歸那兩人所有而後留下的文獻資料…在漫長的歲月裡,它們隨著我四處旅行、搬遷──出於一種莫名的複雜心理,我總帶著那疊東西,幾乎可謂寸步不離。

現在,因為那個消息的緣故,那些無形的材料則在層疊記憶裡叫囂著,呼喊著。它們是如此渴望脫離我的腦殼,擺脫一切箝制與束縛。

…好吧,也該是時候了。對一名早已活過半個世紀,不知道自己還擁有多少珍貴時間的老人而言,勤勞點總是不會錯的。但這份文稿…無論上頭記載了什麼,我也不打算公開發表,不,當然不會在誰的生日宴會上節選朗讀,或者在某份報上的小品欄上公開連載。

──它僅是一段屬￿我,關於我的兄弟與某個男人的往昔回憶。

總之在動手之前,我已然決意要將這些瑣碎絮語獨自帶入墳墓裡。我不認為當事人曾經期望過有人以任何形式寫下關于這段過往的隻字詞組,要在以前,若是他們當中之一知道了這份文稿,也許還會大發雷霆。

但這一切要以什麼作為開端呢?想起那一望無際的海洋,想起孩提時代的自己驚恐地坐在自行車上的那個午後…頭隱隱地痛了起來,我換了換坐姿以避開自窗外直接灌進室內的海風,順帶舒展有些僵硬的雙腿。也許就是在那個瞬間,在眾多畫面和信息中,那個獨特的名字躍然浮現……

西弗勒斯。

是的,就直接以此作為一切的開始,再合適不過。


28.07.1989

我二十五歲那年,九月份的尾末,他再度踏上這片土地上的某座海港城市。[1] 是的,再度。西弗勒斯一生所背負著的疑問,那些無人能回答的問題所賦予他的痛苦都發生在這座城市,在他作為一名年輕的少尉,首次踏上這塊土地之時。

西弗勒斯那時大約二十一歲。而在他離開的四年後,那座城市的建設與昔日輝煌在兩國交戰[2] 中幾乎毀壞殆盡…那時的他有可能得知這件事嗎?

這名軍旅生涯多數時間皆在海上度過的男人曾經遭到俘虜,就在他服役的船艦遭到擊沈後。或許是在戰爭結束的那年…又或許是結束往回推前一年?從他與約瑟夫刊載在《法蘭克福日報》上的一欄訪談來看,應當是後者──雖然在我模模糊糊的印象裡,總要將這兩件事擺在一起。好像所有事情都該是一回結束。

那趟任務…他對此並沒有多提。那些經歷戰爭的幾個世代的人有許多不願多提起往事,甚至不願輕易地回顧,至少在人前是如此。發生的一切太過複雜,或者太過不堪,因為他們既是受害者,卻也是參與其中難以清白的一環。相形之下西弗勒斯很幸運,不是因為他的身心裡未曾留下戰爭所帶來的創傷與刻痕,而是他足夠年輕,人格還能擁有回憶以及反省的彈性。不過輕易地將這個男人的作為歸因於年紀是不公平的,他確實擁有比同輩的大多數人更多的勇氣,幫助他穿透虛假,面對他一生都在找尋的真實。

西弗勒斯所在的艦艇永遠沉沒入海的那天,該是個什麼樣的日子?也許是個難得有陽光的下午,所以他們,那些平日專注戒備著的士兵們才會都聚集在甲板上,抱持著平日更好一些的心情。畢竟這是任務的尾聲,波光粼粼的海面上方偶有海鷗飛過,洋溢著某種短暫的平和氣象。應當在崗位上負責戒備的同袍也許恰好開了小差,總之他們之中沒人注意到就要發生什麼。

──船身遭到炮擊,發出幾聲巨響接著翻覆著沉沒也只是剎那間的事。

我試著想像…在成片混亂之中,足夠好運沒有第一時間遭到船骸削撞致死的黑髮年輕男人是如何反復嗆咳著,邊奮力地劃動雙臂以浮出水面。

也許他的左耳會因為落水時的衝擊而短暫失去了聽覺……或者嗆進了好幾口海水?在盡可能保有冷靜的同時,這名深諳水性的海軍中尉邊是否因圍繞周身的低溫感到不安?──畢竟冬季裡的海水太過冰冷了,足以讓人在短時間內意識模糊地失溫致死。疲倦以及麻木感一波波侵襲他的神智,還有腿上正汩汩流出的血……他只能試圖透過咬著嘴唇內側喚醒疼痛,再撐過一陣,也許就是最後的短短十來分鐘。

想必當時他是惶然不安的──就如同我曾意外親眼見過的那樣──在此之前我從未想過那猶如鋼鐵般冷硬的男人也會感到動搖…但說到底,誰又能真正背離人性?

…收音機裡的報導斷續著流泄出來,沙沙作響。他短暫地睜開眼,接著再度陷入昏睡。

是了,就是這樣。遭打撈起來的年輕軍官落入了英國人的手中,十分走運。我是說,相對另一個活下來卻可能面對的結果──冰天雪地裡位於西伯利亞的集中營──遇到英軍什麼的可真要感謝上帝。這個男人差一點就回不來了,參照一些他的同袍的命運。[3]

那場單方面的戰役對他所造成的影響:尤其是對於健康方面的損害,日後一直深切地困擾著西弗勒斯。即使如此,這個頑固的男人卻沒想過要對自己的身體狀況多加理會。我總認為在飽受折磨的同時,他總有著某種非由他人強加的自我責罰的傾向。好似一種看似盲目的堅持,在過往總使年輕的我倍感疑惑。

對於這種我個人解讀的傾向之說,最好的證明就是當他三十八歲那年再度回到那座作為大戰起始點的城市時,依舊帶著滿身未妥善治癒的傷病。想想看,彼時已經遠離戰爭結束多久了?

想到這裡,我抬眼看了一下掛鐘。由於半小時之後還有訪談行程,今天就先紀錄到這裡吧。


[1] 設定原型為現今隸屬波蘭,曾淪為德國屬地的某座海港城市,不明確指稱之原因於後記中另行敘述。
[2] 此指1945年間德俄交戰。俄軍轟炸造成該城市建設約有95%損毀。
[3] 參照歷史實情。遭英軍俘虜還得以在戰後遭遣返,遭俄軍俘虜的德國士兵則多亡歿於西伯利亞。


29.07.1989

我在腦中假想著構築了一個場景。

一九五八年九月。暗灰雲朵層層堆棧在圓弧形的海灣上空,雲縫裡滲出少許光亮,海鷗成群結隊地朝這座北面的港口而來。幾隻黑背鷗展翅飛起,落在沙灘沿岸,彎身將豔黃的喙埋入退潮的沙地裡;更多的白色身軀則窩藏在岩縫之間,彷佛在靜靜等待著。

離岸不遠的海面上,滿覆著的綠藻隨著波浪起伏,海風卷襲著濕氣及刺鼻腥味陣陣呼嘯而過。雨絲歪斜地飄下,沾上了幾艘停泊著的船隻,船身的漆料大半都剝落了,斑痕累累。懸掛在登船處的旗幟猛烈拍打著杆身,發出清脆的金屬撞擊聲響,白色細繩來回扯著松脫了的輪軸軋然滾轉。

冷清港口內,兩三名工人熟練地進行著日常勞動,在他們裝卸貨物區域的不遠處,衣領敞開露出紅色胸膛的老人緊握著木質煙斗,一隻寬大的黑色膠鞋踏在殘餘半截的石墩上,時而朝一旁單著襯衣的年輕人側過頭顱。他們微微朝前俯身,細軟的髮絲來回飛亂著。也許是在打賭暴風雨有多近,五分鐘?年輕人搖了搖頭,接過了老人遞來的扁鋁壺。也許還要更久,他專注地看向海岸上的鷗群,比了個數字。

一艘船入了港。

將船票收進衣袋,提著簡單行囊剛登上岸的西弗勒斯被迫停下了腳步──暴風雨即將來臨,空氣有些滯悶。海鷗對此向來擁有著精准的預知能力,而他的左腿亦然。

一陣強風自斜後方吹過,刮來一陣刺鼻的濃煙。他仍然面無表情地站著,額間滑下一滴汗珠,隨即黏到了有些捲曲的半長黑髮上。不停飄下的雨絲順著發尾滲入他的衣領,其餘的則沿著黑色的斗篷滑下。他微微側身,盡可能地伸展那只生疼的腿,朝四周巡視了一圈。

…他當時見到了什麼?又想起了什麼?那當中會有兩個他曾冒著風險保護過的男孩身影嗎?當他看見大街上穿梭來去的自行車時,又是否彷佛見到了當時的自己?或者是那仍未重建的建築廢墟,也許這個男人會佇足,以一種難以解讀的目光地凝視著埋在碎石堆裡的鐵黑色風向雞──它僅露出一小截尖針,沉默地指向過往的行人。

總之,對於那座城市的日常面貌,除了這名乍到此地的外來客以外,沒有人停下來多看一眼──畢竟距離戰爭結束之日已經過了十三年,正確地說,十三年又四個月。倖存的人們大多早已拿出有如雜草般頑強的適應力,嘗試著使生活重返日常正軌。更別提那些什麼也不怕的海鷗,直到西弗勒斯的身影消失在距離最近的街角,牠們也仍在那片無盡的海洋上喧鬧著。

西弗勒斯走路的方式十分令人印象深刻,彷佛堅強意志力高度凝聚的具體呈顯。當他以筆直快速的步伐劃過街道,遠看就像把奶油刀輕易地切開奶油似的;若是拿座節拍器來測試,我敢打賭,那每一步必定都踏在點上。不誇張,坐在他行經路線一旁還會有陣風掃過──就在他頭一天來到鎮上時,我偶然體驗過。

二十五歲的我腿上攤著一本詩集,坐在一堵矮牆上時不時晃著腳,突然間,周遭窒悶的空氣就遭一陣涼爽的風取代了,這突然的改變迫使我抬起頭,目光捕捉到一道與印在腦海裡的重合著的身影。就像老提姆生前常說的,發生了這麼多事,他相信那名年輕軍官一定會回來。是的,他一直頑固地深信於此。事實也證明他是對的。

於是我可以很確信地說,那日,西弗勒斯便是以這種步伐一路自港口步行到我們鎮上的。

──以他身體的情況而言,那可真是一段很長的路。

在週六,小鎮裡什麼店家都歇業了,偏偏又來了投宿的客人,提姆便會催趕我騎車到城裡買些麵包。通常也只有一間麵包店會在上午營業──不是最好吃的那家──但也算過得去了。

我們旅館的菜色主力的是各式魚類料理,不甚精緻,都是些對一名退休漁夫而言十分家常的菜肴。至於麵包,提姆說他沒想過要涉足這個與發酵麵團相親相愛的領域。畢竟萬能的上帝給了與每個人不同的才幹,與海洋相關的是他的天職,至於長在地上的他則情願交給能幹的麵包師傅──我想是因為他曾半夜偷偷試作裸麥麵包失敗,不巧還被夜間醒來的我發現,因而惱羞成怒的結果。

總之,我還能記得那樣的情景:在生銹的鏈條發出的刺耳抗議聲中,自己奮力踏著踏板,一路從小鎮歪歪斜斜地趕赴大城市。要是去遲了,展示架上就真的什麼也沒了。

這樣的差事說實在是有些麻煩且費力的。

先別提我們的旅店藏在巷弄裡,騎到大街前還得繞過一群喜愛在清晨群聚閒談的街坊鄰居,好不容易招呼完他們,騎出鎮外,你得先奮力騎上一段泥濘崎嶇的林間捷徑…或者乾脆跳下來推車。畢竟那是條長年被人們走出來的,藏在樹林裡的隱密窄路,坡度有點陡,泥土裡還充滿碎石,若非要兩人並行,尖細的樹枝必定會劃破一人的襯衫或臉蛋。不走這裡的話就得選擇搭乘二小時一班的公交車了。你不會想花幾小時環繞一大圈回到距離上的原點以接上通往城市的道路的。

坡道的盡頭銜接一樣難行的山路,自行車一路顛簸,震得人虎口發麻。西弗勒斯自然體驗過這些。再來還要騎上大約十來分鐘,直到看到那座通往城內的灰白色短橋為止。

就是那樣,那些熟悉的景象接連著浮現,我彷佛可以見到當時的情景。

──回頭說說西弗勒斯吧。

那日,暴風雨遲遲未來,灰蒙的天空時而降下半大不小的陣雨,風勢逐漸增強了起來。雨流在石塊凹陷處造成一窪窪積水,順著車來人往分流到地勢較低的路面兩側,牽著孩童上街的婦女快步躲到搭著布篷的店家門口,騎著自行車的人們則傾身朝車身貼伏著,加大了踩踏的力道。

即使天候變化喚醒了身上的舊傷,西弗勒斯仍保有著往常一般難以錯認的特質,他的靴子一起一落,穩定地踏在一條肉眼看不見的在線,黑色身影疾行而過那因建築崩塌消失而更顯寬敞的廣場。

過了二十多分鐘,又或許遠遠不止。直到最後一棟獨立著的低矮建築物也遠遠留在獨行的男人身後,出現在城市盡頭的便是一座灰白色的短橋。橋身看來十分嶄新,與他記憶裡的有所差距,它在戰後二年經過重新翻修,原本豎立在頭尾──當年一度更換邊境牌子時連帶立起的──巨大的白色鷹隼塑像也已然消失無蹤。

西弗勒斯必定無法確定那兩隻由他們的藝術協會捐贈,腳爪緊箝著獵物的老鷹上哪去了,由於情勢已經與過往不同了,他搜集的剪報沒有提到相關消息;也許,這也並非什麼大事。那一隻只銀金色飛向他們卓越堅定的外國友人(可笑,他想著)身上的[4],今日也不再是充滿光輝的象徵。

…等到過了那座橋,他就要遭遇到麻煩了。

然而,作為外地人的西弗勒斯自然對接下來要發生的事情毫不知情──這件事對於日後的一切影響深遠,以致我是如此渴望自己擁有改寫它的能力,直到今日想來仍會湧上某種混雜著怒意以及困惑的情緒。

──那對他而言是不公平的。

雖說世界原就不存在著“公平”這個局限于特定人為制定範疇才存在著的概念,但為了那些所愛之人──朋友,親人,還有世上那些良善的人們,我們大多數時刻裡總依然祈求著一絲可能性並不為零的希望。


[4]此指納粹時期頒贈給外國人士的雄鷹勳章(Verdienstorden vom Deutschen Adler)


30.07.1989

揚.庫爾特.卡茲馬瑞克是我見過最適合以“暴怒”一詞代表的人。有些人的壞脾氣與生俱來,有些人則是後天環境多少合理地造就了他們忿忿不平的心態。

小庫爾特的情況二者皆非,他是某種更為嚴重的,我會說是源于血緣…基因…需要定期上醫院彙報診療的那種。剛上小學的頭一天,小庫爾特就因為別人直呼他為揚而惹過一次事端──他覺得這是個娘娘腔的名字,要誰敢在此名的那些命名日裡遵循傳統向他表示祝賀之意,那人就要倒大楣了。

於是,在接連揍扁了同樓層教室十二個小孩的鼻子之後,全校的學生都很好地記住了這點。這就是為什麼人們都使用中間名或是姓氏來稱呼他,畢竟他是個拳頭比話語快的傢伙。

而在小庫爾特的自身認知裡,所有的──無論是自身或者外界的──所謂問題都是他人造成的,作為一個不停被找麻煩的人(在他眼裡),甚至不需要任何理由,他的暴怒就會平等地投向所有可供摧毀的對象,就像一團燃燒著的火球。說實在的,我也懷疑他其實十分甘於遵循著這個模式。

這個麻煩人物到了中學以後,所到之處依然風波不斷。追根究底,他之所以沒有被退學,一方面是由於他的外祖父伊戈爾.卡茲馬瑞克是創校者之一,另一方面則是因為戰爭剛剛結束,百廢待興,沒有任何成年人會花那麼多心力深入地處理這件事情。

小庫爾特一直對他的血統有著某種愛與恨強烈角力著的情懷,特別是他父親與日耳曼名義上有關的那部份。他的母親在生他時因難產去世,在六歲那年,這個男孩又死了父親──他的父親是義裔德國人,在家鄉惹事後逃到了這片土地上,和小庫爾特的母親相遇,然後,生子結婚,繼續惹事。庫爾特這個中間名就來自於他的名字。

這個男人生平沒幹過什麼正經事,戰時靠弄黑市物資在其中灌水動手腳發了筆橫財。就任何一眼睛長在正確位置的人來看,庫爾特.施耐德各方面都不是什麼良善之輩,除了他一心崇拜著自己父親的兒子以外。

最後,這個男人死在了我的眼前,年輕的西弗勒斯的跟前。在那個夏日的午後,他的血濺上了年輕軍官的嶄新的,漆黑發亮的軍靴。而我兄弟的慘劇則發生得要更早一點。

一九四一。

事情都在那一年發生,那將我們以一種緊密的形式連結在一起的年份。

中學畢業以後,無所事事的年輕小夥子們很快地在小庫爾特的率領之下成群結黨,四處遊蕩闖禍。父親的死曾經影響過這名青少年嗎?誰也不得而知。總之他和幾個行為特別惡劣的同夥一度被送去問題青少年的管理所,等同監獄一類的地方。然而在被放出來之後,已經成年的小庫爾特又回到了鎮上,很快地再度聚集了一票勢力。

接下來我要說的事情十分明顯:西弗勒斯走過了那座灰白色的橋樑,迎面而來的就是那幫混混。

我知道他們的慣用技倆。那天必定也是類似的情景:小庫爾特面無表情地繼續處理手邊生物──無論那天不幸被他逮到的是什麼,或者是只從枝幹被砸下的鳥類。這名首領連頭也不用抬,他的注意力完全放在取出那倒黴生物的內臟,或者撕裂牠們的過程。他的兩個手下自會一左一右地上前包夾那個走入他們活動範圍的路人。

但是他們以為自己遇上了誰呢?某個活該倒楣的外地人?…思及此處我仍會露出一絲微笑。

由往後的一些親身體驗來判斷,我毫不懷疑西弗勒斯必定在此役取得了全面性的勝利,如同一場漂亮的閃電戰──在耐性欠缺時,他相當樂意于迅速擊潰敵手。至少,在對上那個力氣大到能跟牛摔跤的,有著灰色眼珠的暴怒代名詞以前。

假若讓這兩人在公平的條件下一對一分出個勝負,又會邁向個什麼樣的結果?我在腦中模擬著,促使著兩個小人兒的影像朝彼此招呼挑釁,試著讓他們撲作一團互探弱點。然而這終是徒勞的。至少在當時,足以構成推斷的衝突終究沒有發生。

因為我的兄弟正巧騎著車,越過了我所說的那些崎嶇不平的路行經那裡,撞上了他們二人沈靜著的對峙──西弗勒斯的神情無動於衷,小庫爾特則來回打量著眼前看來削瘦可欺的高個子男人,他們當時思索著什麼呢?那橫臥在一旁地上的又是誰與誰?維多和皮奧特嗎?哈利幾乎是瞬間明白發生了什麼,他快速地跳下自行車,不忘小心地在矮牆邊停靠好那輛老舊的交通工具,倉促地在臀後抹了抹手,想也不想地就朝那陌生人與熟人之中走去。

他們四周充斥著潮濕的青草、泥地與汗水混合而成的氣味,雨勢漸長──

不得不中斷一下,以解決上頭提到的可能會造成誤解的表述問題。縱使這份文稿只有我自己能見得,然而出於一種不吐不快的衝動,我仍得為我的兄弟作出澄清:哈利與這票人自然沒有瓜葛,他們平日並無來往,這點是──毫無疑問的。我的兄弟天性中所擁有的良善與正義感讓他與這些無所事事的暴徒註定一開始就走上兩條分歧的道路。

那麼究竟是什麼使這幫人,或者確切地說:這個血性殘暴的小庫爾特,非要將腳到另一條路上呢?我會說單單是因為哈利,哈利──他的存在就是所有的理由。

我的兄弟具備了一種並不張揚顯著的人格魅力,年長者裡,凡是閱歷豐富的多對他喜愛有佳。而在同輩中,他的存在也是──我會說是相當奇特而他本人毫無察覺的──因為這並非是因為他在哪項學科上的表現十分優秀,或在男孩子之間相當看重的體育方面能力特別出眾的緣故。

我這位兄弟並不特別順從,事實上可以說是難以勸服的固執;他也並不特別善於即席展開一場勸誘人心的演說,與之相反地,除非有必要,他從不在人前張揚自己的看法。然而即使如此,在種種相對艱難的時候,即使是在他因憤怒而最為尖銳暴躁之時,也仍有些朋友願意靠上前去,傾聽自他內心真誠流露出來的聲音。

若說小庫爾特會看誰的情面,除了他死去的父母以外,就只有我的兄弟了。這頭瘋牛之所以沒有與我正面起過衝突──即使我們長年互看不順眼──就是因為哈利永遠橫在那裡,一個他無法越過好構著我衣領的位置的緣故。

──說到什麼了?是了,西弗勒斯與我成年後的兄弟,他們兩人的初次會面。

西弗勒斯,在那危機莫名地因來人化解後,他能有任何線索猜到眼前的這名年輕人是誰嗎?在經過這麼多年,而當年的幼孩早已成長到需擔起成年的責任以後?而我的兄弟呢?他可能記得三歲那年在那座城市裡發生的一切嗎?

哈利對那場紛爭以及相關的一切未曾多加詳談,因此我對此無從置喙一詞。我不知道他們那時候對彼此留下了什麼印象,又或者究竟有沒有留下格外鮮明的印象──即使就藝術加工的角度我很願意給這場具有意義的初見添加些磚瓦…但那樣又彷佛過度簡化了這二人的性格與他們日後關係的成份──不,西弗勒斯與哈利,他們絕對無法在第一眼即察覺了對方與自己的淵源,而以我兄弟日後那平淡描述的口吻,他也沒對西弗勒斯擁有超出常態範圍以外的興趣。

親切感?這倒有吧,是了,一種不確定的…模糊的熟悉感。當我某日晚上出於好奇,邊刷洗著鍋具邊再度問起時,我的兄弟蹲在打開的櫥櫃前,偏起頭給了這樣的回答。

也許你會知道為什麼。他漫不經心地──顯然是無心之下拋出了這樣的句子,並顯然不是很期望能得到回答,那顆黑色的腦袋又專注地沒入面前的櫥櫃。

幸因我兄弟當下的遲鈍,我十分僥倖地逃過直視著他人眼睛撒謊的考驗。

在那個狹窄的廚房裡,凝視著那個蹲在地上的身影,年少的我一遍遍地想著:不是現在,哈利,也不該是我。我知道的遠遠太少,不足以解答你的疑問;我知道的又遠遠太多,高過於我能夠負荷的困惑。


31.07.1989

戰爭結束的同年,老提姆的一邊眼窩在那陣最密集的戰火中失去了原來在裡頭的東西,取而代之的是顆又圓又亮的玻璃眼珠。在那之後,這名曾經擁有一條漁船的男人索性接收了這個鎮上某間歷史悠久的餐館,將它改建成足以應付誤闖這個偏僻小鎮的旅客數量的小型旅館。

起先,旅館內的大小事務都由他親手打理,基本上沒遇到什麼問題,提姆總知道怎樣吸引來客:鎮上的居民即使無須住宿,也願意在晚餐時分離開自家,穿過陰暗的巷弄來到旅館,踏進香氣四溢的室內以享用一客提姆特製海味餐。

後來,隨著戰爭的陰霾一年年逐漸遠去(人們也渴望如此),旅遊的風潮又興盛起來,由於城市內大小旅館皆客滿,像是漏網之魚而來到鎮上碰運氣的外地旅客也多了起來。然而,在面對失去一隻眼的殘疾者時,這些人往往不知該把自己的目光投向哪個點,他們既要避免多看上兩眼,又要強自鎮定地不將視線挪開面前的接待者。

在這整件事裡,彷佛有某種不成文的禮節或者規矩──只可惜它擺在一間上了鎖的房間內──遭擋在外頭的他們只好努力掩飾著自身的茫然失措。

也因此,提姆有好一陣子都不負責櫃檯工作了,他更愛搶過那些在牆上釘釘子的裝飾活,或者更換被單枕套的日常雜務,即使在那窄小的樓梯爬上爬下對他已然年邁的膝蓋是種多餘的負擔,本可避免。

那陣子正是生意清淡期。西弗勒斯到來的那天,就在接近傍晚而遲遲未來的暴風雨將要橫掃這座小鎮時,我恰有事出外──作為一名業餘性質劇團的臨演,而我的兄弟,如前日所述,又遭支使去城裡辦事了。於是無事可做的提姆重回他熟悉的老崗位,也許又再整理起那一隻只鑰匙,仔細地核對上頭的房號是否與抽屜裡的標簽對應。

正是在這樣的狀態下,木門上邊掛著的銅鈴敲出了一串清響,西弗勒斯踏進了這家外觀並不怎顯眼的旅館。

並非出於什麼特殊偏好,只是這名男人問過了幾個沿路上遇到的人,從類似的答覆中得知他別無選擇:這個小鎮上除了這間深藏於巷弄的旅館以外,類似的營業場所只剩下酒吧和餐館──顯然上述二者都不會是他所需要的。

在他面前,遭陰影覆蓋的櫃檯裡站著一名看不清相貌的老人,他的身後則是在木門哐當一聲關上的瞬間驟然降下的傾盆大雨。那個當下,就像他一生中幾度面臨的抉擇寫照:擺在眼前的道路有兩條──其一朦朧不清楚好壞,另一條則顯然十分糟糕──無論從什麼意義上來看。

回了聲“日安”後,西弗勒斯將他的提袋擱在一旁的傘架上,濕漉漉的麂皮袋面正好靠著一旁的盆栽,細小的水珠沾上了厚實的綠葉。接著他將脫下的斗篷也放在提包上,接過老人遞來的毛巾來回擦拭雙手。老提姆便是在這時得以細細端詳著,懷疑起眼前的人──有條不紊的動作──於細節處的精准利落,還有那服貼著的半長卷髮撩到耳後,因而更為接近年輕時代模樣的熟悉面孔。

提姆的心跳漏了一拍,從一旁捧起了那本厚重的,表面有些磨損的紅皮登記冊,搬到平滑的櫃面上,舔了舔指尖,開始翻找標記著九月最尾端日期的那頁。一頁,幾十頁,上百頁,空氣中不斷揚起細小的塵埃,西弗勒斯摀著口鼻側身打了個噴嚏。

祝您健康。終於翻找到最新空白頁的提姆不急不徐地說道,平穩地將紅皮冊子倒轉著遞出。而西弗勒斯則吸了吸鼻子,拿起一旁插著的鋼筆,不忘為這禮貌性的祝福開口致謝。他到現在仍未好好看過眼前的這名老人,但他又能從這張戰爭取走了重要內容的臉孔中辨認出什麼似曾相識的部份?他還能想起當年自他手中小心接過熟睡中男孩的中年男人究竟生著怎樣的一張臉嗎?

那些都不重要了,因為提姆用僅存的左眼緊緊盯著那只在登記簿上劃動著的手,透過他握筆的方式,以及特定字母的個人書寫習慣,幾乎確認了西弗勒斯的身份。

──是的,就在一九四一年。就在那年的夏季,某個午後,一名年輕的軍官匆忙地將一條年幼性命託付給一名與營區有商業來往的漁夫。

提姆並沒有在第一時間提出那些只有他倆知悉的往事,他甚至沒有拋出一丁點疑問以試探,即使出於某種理解般的直覺,他確信那名軍官總會再度到來。那麼,既然這人已經出現在面前,為什麼不索性將那些塵封多年的記憶全盤托出?

我只能猜測…老提姆遲疑了。他不確定作為一名投宿者的西弗勒斯是否希望聽到那段過往──戰爭帶來的創傷往往不僅是肉體方面,而更多是心靈上的。或者,至少他得先弄清楚,眼前的這名男人究竟是為何再度回到這片土地。他不願意妄加懷疑,但只要任何事關係到他收養的兩名兒子──確切地說是小兒子,這個即使與風浪搏鬥都無所畏懼的退休船長就會格外謹慎。

──就好像他始終在擔憂並懷疑著什麼事情。

(而在某日我終將察覺,這個老人的憂慮並不多餘。絲毫也不。)


01.08.1989

收起了登記冊,提姆朝後退了一步好拉開右邊那格沈重的抽屜。他在成排的鑰匙串中挑揀著,瞇著眼取出了正確的那串。它們全都一個格式:金屬鑰匙的頂端穿過一條黑繩,黑繩同時系著一片圓形木牌,上頭刻有用以辨別的房號。

他點了點頭,走出櫃檯。

西弗勒斯拎著行李和那件漆黑的斗篷,跟隨在步履可謂緩慢的老人後頭。他們一前一後地爬著狹窄的老舊樓梯。前面那人的挪動速度對正飽嘗腿疾之苦的殿后者而言,簡直是項意料之外的恩澤。

這個年邁的櫃檯人員並沒有問他太多問題,住宿登記過程不尋常地順利,事實上對方只就事論事地談起了需求方面的細節──支付現金,兩個月?沒問題。每日早餐供應自七點到八點半,不下來用餐也無妨,前一日可以預先知會好將餐點送到房門外。住宿費若包含晚餐是一個價,什麼?午餐我們一般不供應,不過可以跟著吃員工伙食,不,這部份不收錢。至於報紙只提供那份最主流的日報……

我可以想像西弗勒斯當下的想法;出於那種種經歷和與生俱來的性格,他不得不產生狐疑感,心神略為不寧,疑神疑鬼地推測著是否在哪個環節裡藏著看不見的詭詐之處。畢竟在小型城鎮裡,包括他的家鄉,人與人的關係總是較大城市要來得近上許多,而作為一個剛到此地的陌生人他卻沒受到任何──無論是於什麼目的──的進一步詢問。

也許一直到實際打開房門以前,西弗勒斯都仍在防備著接下來會見到的──也許還是蛛網密佈,足有兩個巴掌大的蜘蛛正捕捉著老鼠的景象。當然,結果自是出乎他意料,老提姆展示了一間再正常不過的客房:裡頭沒有黴味,一塵不染,還供應熱水。

於是這個沉默的黑髮男人突兀地開口,改而要求了一間靠近走廊盡頭的房間,並在提姆耐心地對他解釋,那鄰近他兩個兒子房間,因此可能會有些吵的時候打斷了這名老人的話語,穩穩地抬起了空著的右手。

那是可以接受的。他靜靜地說。於是提姆不再糾纏,聳了聳肩之後就任由他去了。

當天深夜,提姆在門口逮住了剛開完慶功宴回來踏的我。哈利早已乖巧地上床睡了,已是大學生的他仍秉持著從小到大始終如一的優良習慣,除了發育期那幾年──那陣子,有時在深夜的走廊上遇到為了翻找冰箱而爬起的他都會使我受到程度不小的驚嚇。

通常不會晚睡的提姆看上去一臉疲憊,眼眶底下有著濃重的陰影,他就那樣等著我回來,接著開始顧左右而言它。演出順利嗎?我聽說──票價是不是定得太高了?觀眾裡有那名隔壁鎮上屠夫的女兒嗎?就是你小時候還不小心害她摔到水裡過的那位…每當他以這樣考驗著他人耐性的方式講話時,就代表有重要的正事排在那冗長的無邊際話題之後,等著吧,十五分鐘後也許就輪到它了,我對這樣的慣例知之甚詳。

我們在用餐區裡成排的木椅上挑了熟悉的老位置,昏黃的油燈擺在桌旁。我起身在架上挑了個度數不高的,將酒瓶推向他。不,今天不喝,他搖了搖頭,伸出指尖微微推開瓶身,接著擱在桌面的雙手又交握在一起,看上去很煩心。

我凝視著眼前的老人,開始懷疑是不是我的兄弟在學校出了什麼事,他從他那裡接到一張約談單了嗎?又或者是這間旅館因為某些他瞞著我們的變故經營不下去了?雖然提姆從不為旅館的經營苦惱。與許多在經濟蕭條環境中為生計煩惱的居民相比,他過往在足夠的幸運與努力之下存了一筆不小的財富;雖然我不清楚數額,不過依據長年的觀察,這個獨眼的老人從事這行也許只是為了讓我們都有點事可作。

那麼,果然還是那件事嗎?家庭醫生傍晚又打電話來告誡他要定時服藥戒煙,以至於讓這名老人再度陷入某種間歇性的沮喪。

在我胡思亂想之時,老提姆就那樣叨叨絮絮地講著那些芝麻大的陳年瑣事,彷佛我不曾一同參與其中似的。大多時候我靜靜聽著,偶爾點頭附和,偶爾糾正他記憶有誤之處──那匹木馬最後漆成了紅色而不是白色的──因為哈利五歲時覺得所有的馬就該是那顏色。於是在我準備第四度盛滿面前的玻璃杯時,老提姆托出了這番談話裡唯一的新消息。

“唔…他回來了。”他抬眼看了看我,沒頭沒腦地說道。

在我打算開口向他詢問,關於他說的那名第三人稱單數究竟是誰的時候,老提姆起身,狀似再自然不過地拎回了一瓶醫生禁止他在當前身體狀態飲用的烈酒,接著轉開瓶蓋,沒吭半聲地就倒到了我的杯裡。

後來呢?有鑒於那之後又過了很多很多年,我再也想不起自身那晚的反應了,那個年輕的小夥子是否跳了起來就要衝上樓去敲打著那位房客的門?又或者僅是有些醺然地坐著,覺得周遭一切都格外模糊不真。以後來的事情走向推斷,後者的可能性較大一些;酒精的效用向來使我更加沈靜,我的兄弟也幸運地擁有這樣的特質。我們都是會在腦袋溶成一團漿糊之後安靜地睡去的類型。

於是,也許是酒精的干擾吧,關於這段回憶,我所能保證無誤的唯一一點就是:就是在那個夜晚,我決定要逮著各種機會暗中觀察西弗勒斯的一舉一動。

──假使不是哈利,我那親愛的兄弟在後來直接讓這一切盤算落空的話。


02.08.1989

西弗勒斯沒能睡好。

他下樓用餐。在樓梯後的餐廳裡挑了個最底端靠窗的隔間坐下。時間還很早,正是離早餐時段尚有幾分鐘,廚房裡的人手正忙來忙去預備那些供應食物之時。

在許多地方,糧食問題比過往數十年都要好得多,幾乎已經不再是某種迫在眉睫的危機。

不過西弗勒斯仍不甚確定他會獲得什麼,也許是一發鉛彈?或者一隻靴子盛在盤中端上,然後在輕蔑及憤怒之中被要求滾出去?──即使戰爭已經離開了一段歲月,然而許多事一直沒有辦法從重創當中恢復。而他所做過的事……在戰爭中扮演的螺絲的位置,那些將永遠無法磨滅。除了自己應得的那些以外,他也不期望別的什麼。

我為何知道這個男人心中長存著的那些自我責難,以及他與對自身極度不公平的態度呢?那也全是由於他在後來,不只一次嚴正地向我和我的兄弟以不同的複雜句式提起,正是我們,兩名毛躁且保有不切實際天真的年輕人,出於一些私人理由,以某種期許般的錯誤觀點而將他過度理想化了。

原句自然不是這樣的。關於他到底是如何將那些平日少見的專有名詞填充進冗長的語句之中,這點著實令人匪夷所思。我也從未真正學得精髓。而我的兄弟總在期間一直保持迷人的微笑,那完完全全是他有聽沒懂的表現。

總之當十分鐘後,西弗勒斯面對著桌上的豐盛食物,決定先拿起小湯匙敲開他的水煮蛋時,我的兄弟端著一盆馬鈴薯沙拉走到了他旁邊,舀了一瓢盛到白淨的盤裡。在收到一聲不帶感情的道謝後,他略為遲疑地在桌旁逗留了一會。

哈利無疑從那些外觀上的醒目特徵認出了這個前一日與小庫爾特那頭瘋牛對峙的外地人,而西弗勒斯更多則是從這名侍者不尋常的停留中察覺了什麼。他初時想掏口袋找些零錢當小費,然而我的兄弟接著開口,瞬間推翻了這個方向的錯誤推測。

小庫爾特後來必定跟他說了些什麼,在西弗勒斯離去之後。他們是否用了些肮髒的字眼來指稱這個外地人,或者更有甚者,小庫爾特必定從他的動作中本能地察覺了西弗勒斯的能耐,還有擁有這種能耐的人往往會是什麼樣的來歷。與攻擊相關的一切,在那頭瘋牛的眼中都是再熟悉不過的日常。

所以呢?我毫不懷疑他會給我的兄弟灌輸什麼樣的信息。他是那些殺人兇手,病態的瘋子中的一員,他是從另一個國家來的,難道你看不出來嗎,嗯哼?為了來消滅我們的,就因為我們沒有在那些轟炸中死透,咻──啵!看著你的身體爆開來,一朵朵血花,兄弟,我們全都是,一個也少不了──這就是他要的。他們就是這樣的。

常經過那座橋的我已經被迫聽過太多次類似的說詞,甚至還接過他們那幫人印製的黑白傳單。他們會推個代表跳上橋頭,朝著來往的行人宣稱有個由那些年老的成人組成的秘密組織正計劃要殺死所有的年輕人。先前我沒想過這件事,但仔細想想:若說回來的小庫爾特和之前有什麼區別,就是他的精神狀態失去了穩定度。以前的他若以暴戾著稱,那麼現在的他就是又瘋狂又暴戾。

顯然我的兄弟當時仍不清楚這些,反正哈利多少被當中可能的真實性唬住了;又也許,那番說詞當中有些部份的確說到他在意的點上:那奪走了他父母的巨大戰爭。

聽見那由熟悉嗓音拋出的質問時,我正倚在廚房門口,口中忙著解決一顆過熟的水煮蛋,整鍋沸水中總是會有一兩顆煮老的,不知緣由。雖然並不特別偏好於此,但總比遭鎮上的熟面孔逮到調侃取樂好。

不,我的兄弟本打算中止這樣不禮貌的過問,在印證西弗勒斯曾經的身份後,他發出微小的驚呼,接著立即克制地咬住了嘴唇,說著沒事,就當他沒提過。

而西弗勒斯呢?他將餐巾平整地擱在桌緣,緩緩側過身,十指交叉擱在一邊腿上,微微仰身以注視這名年輕人的雙眼,平靜地開口。說下去。他對我的兄弟這麼說道。

於是我聽見我兄弟那些斷斷續續的詞語逐漸靠回在一起,它們越來越流暢,流暢到漸漸疊合成一片前言黏後語的急促之音,就像有人暗地裡逼著那些話語如湧泉般自他口中迸出,無法停歇。他帶著兼雜醞釀有某種情緒的困惑,高聲地向西弗勒斯請教著,問著眼前這位先生他是否真如庫爾特所說的,是從西南方那個國家來到此地,並曾經在那場破壞性的戰爭中擔演了一個要角,是否真的與那些破壞行徑,尤其是曾發生於此地不遠處的大規模轟炸行動有所關聯。此外,還有那就離此地不遠的,將數萬人生生折磨致死的建設[5]──

西弗勒斯對此概括承受。他靜靜坐著,蒼白的臉孔上毫無表情──彷佛早已料到會有這類情形似的。在這名年輕人急速的成串質疑聲之中,他都想了些什麼?會是那艘現今仍安靜地躺在海底的艦艇遺骸嗎?會是他看了數十年之久的那些在相同的景色中翱翔的海鷗嗎?…又或者,他間接地想起了自己的年輕歲月,那個頭也不回地踏出家門的蒼白高瘦青年。

我的兄弟握著拳頭,掌心汗濕著。他的理智又回來了,朦朧地意識到自己的作為正徘徊在莽撞一詞的定義邊緣上。瞧他都說了些什麼──已經脫離少年時期的他隱約明白,將那些龐大沉重的問題以及當中蘊含的指控,乃至隱含著的恨意,單獨地拋向任何一個個體,在大多數時候或許都是不恰當的。

然而哈利,這名年輕的大學生內心藏有太多疑問。它們層層堆棧,像是要在他的心靈裡建上一座終遭雷擊的高塔,使他明知自己無法領會,卻依然固執地次次走向藏在校園深處的那座主圖書館,在那裡頭待到天色昏暗或者饑腸轆轆才願離去。

──在那樣的日子裡,回到家之後的他總是特別安靜。

多少年來,那發生在他身上的事,奪走他雙親的人們稱之為歷史的事件,如同一條鐵纜繩,將這名年輕人的心靈緊緊拴在大霧籠罩著,名為事實的碼頭。即使他伸出五指時自己什麼也看不見,卻必然無法就此駛離那片海灣。

於是我交疊著雙臂,望著那兩個人,年輕和年長的。西弗勒斯偏著頭,伸直了食指,輕輕地在桌面上小幅度地劃動著,他依舊什麼也沒說,看來像是在沉思;哈利的臉孔則早已漲成了紅色,先是為了那些湧起的激動之情,後來則更像是它們急速退卻之後的羞慚。

最終,大概過了一世紀那麼久,我的兄弟鼓起了勇氣打斷了沉默,有些結巴地開使為這場令人不快的插曲致歉。他誠心地解釋,希望自己能彌補先前所可能造成的冒犯。接著,像是說完了所有的話語,哈利的指間搭上了一旁的椅背,緊緊掐住後又隨即鬆開。

他輕緩地再次開口,語調聽上去帶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憂鬱。他說他相信那些做出這些行為的人會陸續嘗到苦果,然而他只是想知道,到底有誰為這整件事想過什麼。任何人。

是否就是從那刻開始,西弗勒斯對這名直率的年輕人產生了一些興趣?就在那個早上,在只有他們二人的用餐區內,他緩慢地抬起眼,以一種深沈幽暗的目光長久地注視著我的兄弟。

我想,最初將他們聯繫在一起的,便是那同樣對於事實與真相的渴求。


[5]此指集中營。


03.08.1989

經過了早晨的插曲以後,下了課直奔回來的哈利終於在傍晚略帶心神不寧地向我提起此事,他問我是否該向老提姆坦承提起,那在白日發生的,或許會將他現在剩下的最後一名客人趕跑一事。

顧著爐子的我聞言擺了擺手,讓他寬心。雖然內心並沒多少把握。在關掉爐火後,我獨自想了許久,邊心不在焉地將酸菜盛盤。

──西弗勒斯像是個謎。

他為何而來?為何停留?為何偏偏在此時而非其他時候?也許這些疑問都各有重大意義,但又也許根本毫無特別理由。

這個謎一般的,曾作為侵略一方踏上此地的男人在解決掉他的早餐後沒多久就外出了。當然,並未選擇將鑰匙交由櫃檯保管,就好像他擁有充足的理由,在我們能否保管他私人財產一事上持有一定程度的疑慮。

與那些相較之下隨興許多的旅客不同,這個男人在各處充滿謹慎的顧慮。關於他那間靠近走廊盡頭的房間,他已經明確地向老提姆表示:一周整理一次,是的,不要更多,這樣的頻率已然足夠。午餐他會自理,晚餐?請替他預留一份,不,不必顧慮這名客人幾點回來,他確定自己記得怎樣安全地使用餐具。

若非此人是西弗勒斯,他在壯年時期曾打過交道的年輕軍官。那麼視我為己出的父親,那位見過大風大浪的老人必然會為此不高興。然而正因為提出這些要求的人是西弗勒斯,於是老提姆只是順口向我交待了幾句,要我務必在那些細微之處多加留心,便又提著燈到後院去巡視那塊圈在房舍中央的菜圃,他遲些還得去拜訪一位生了病的過往舊識。

十月份裡,天黑得早。在兩隻指針幾乎豎成一條直線,上端又那麼稍微朝右側偏斜一點之時,夜幕早已寂靜地覆蓋在人們回家的路上,讓他們確實感受到自己正與那些白日裡的勞動明確地區隔了開來。

隔著對面的房舍再過去的街道上,某戶人家的狗又報時般地吠叫──正是男主人固定到家的時分。接著,為了晚餐的客人陸續登門而來,我燉著鍋中的菜,哈利進來洗了洗手,負責招呼寒暄以及一切的外場工作。一切都和平日沒兩樣。

人們來了又去,指針悄悄地指向了九點半。

清洗完那些碗盤後,我聽著門鈴哐啷響起,接著一片沈寂。那意味著木門遭人無聲息地闔上。不是哈利,也不是提姆。坐在廚房外木椅上短暫休憩的我抬起眼,看見西弗勒斯幽靈一般地走了進來。

他的臉色顯得沒先前那麼蒼白,看上去有些煩躁,額發間仍滲著汗。他點了點頭,向我取要了一些飲用水。

我看著他的喉結不斷起伏著──這個謎一般的男人在我心裡的形象──忽然就往血肉之軀靠攏了許多。這使我興起一股幾乎就要脫口提問的衝動;問問他是否還記得我和我的兄弟,在一九四一年裡,就在此地不遠處的那座城市裡,還有那片現在依然存在的樹林。

然而,最終我聽見自己的聲音說著:“請在座位上稍待一會,斯內普先生。餐點待會就熱好了。”


04.08.1989

當夜,十月裡的第一個夜晚,十足令人印象深刻的一夜。

若非如此,我也無從有把握將那些四散在腦海各處的,關於這兩人初識時的記憶一一抓回,加以黏合,按照日期擺到正確的位置上去。

我在半夜兩點時熄燈,拍了拍枕頭躺到了床上。隔著走道,對門房內的哈利早已熟睡了數小時。而在相鄰的房間裡,隔著一面牆板,從那後頭偶會模糊地傳來一陣陣壓低音量後的咳嗽聲。

──無疑是西弗勒斯。在乍到此地的第二天裡,他已經著涼了嗎?

那時,我還不知道這名男人總會在夜裡驚醒。總是夜半兩點零五分前後,不會差太多秒。那些輪番映現的夢總是扼著他頸間不肯鬆開。

在我兄弟留下來的日記裡,有部份提及困擾著西弗勒斯多年的夢境。它們時常是這樣開始的:他待在一艘滿載著新兵的船上,一張面孔轉過來,是埃爾.艾希曼──雖然他們實際上不在同一艘艦艇上。

埃爾。那名後來服役於空軍,說話時總是習慣先拋個發語詞引人注意的青少年,最終沒有機會活到成年,就在他終於一役擊落了五架戰鬥機之後。而在夢裡,西弗勒斯也仍牢記著這點,於是那張年輕的臉孔,那張蘇醒時他總無法清楚勾勒出細節的臉孔。就像某種永恆的恐懼具現,無法回避,標記著惡夢的開始。

接著,在那張臉孔第無數次轉向他後,場景就會迅速地在成片由紅色和黑色大筆劃過的畫面之間切換。鮮紅與漆黑,暗紅與灰黑,橘紅與焦黑──還能有什麼?即使到了今日,人們或許對戰後的心理創傷已經小有瞭解,那場戰爭使得這片大陸上的四分之一的傷員都出現這種症狀──這可不是小數目。然而即使有任何一點辦法,西弗勒斯也不會讓任何他所不屬意的事情變得簡單一些。他會願意接受催眠治療嗎?我無法想像。

──就像後來他令我兄弟氣惱的,與他健康方面的損害相關的頑固一樣。

於是年輕的我就待在一面牆的後頭,對他的困擾一無所悉。當西弗勒斯再度因那些昔日過往的陰影驚醒時,我仍在黑暗中睜著眼,將腦袋墊在雙掌之間,仰頭思索著他位於西南方的國家在這時節裡的氣候,以及他看起來過度慘白的面孔與雙手。若非那雙瘦直的長腿總是筆直有力地擺動,使他明顯確實行走在地上而非幽靈般飄動,夜色裡撞見這張朝快速自身迎來的陌生臉孔,小鎮上的居民也許會在非安息日的一般日子裡蜂擁著擠入教堂,請求那唯一的神賜與庇佑。

此外,當仔細回想這段他初來乍到的日子時,我不禁為這個男人在語言方面的能力感到驚奇。西弗勒斯可以選用屬￿西斯拉夫語支的本地語言與老提姆對談。然而不像後者總是帶有某種改不掉的異國口音,他對那些發音毫無障礙,就像數十年來,每天睜開眼都要利用這種語言說上整天話。

然而,我也相當確定當他作為一名年輕軍官初次踏上此地時,腦中只擁有著能嫺熟使用的母語和一些基本的英語單詞……現在想來,也許戰爭結束之後,直到這名男人懷著心思重回到此地以前,他於此下了相當程度的努力。

在腦海中的烏鴉飛越那座鎮上的教堂後沒過多久,我迷迷糊糊地睡著了。夢裡有艘潔白的艦艇,浮在墨綠色的海面上,甲板上棲息著某種禽類,黑壓壓一片;接著從船艙內竄出了濃煙,像是失火──

一瞬間,煙味傳來,警報聲大作。

在那持續著的巨響之中,我從床上驚跳了起來,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地朝門口邁進,差點被桌旁木椅絆了一跤。到了走廊上,透過左邊窗臺穿進來的月色,我迅速地轉了轉手把,開始搥打起哈利的房門。沒過多久,我兄弟的臉就出現在門框之後,他手握著眼鏡,臂間還擋著惺忪的眼,有些搖晃地動了動腳步,彷佛還不足以清醒到分辨那刺耳的聲響究竟是現實抑或虛幻。

我急匆匆地拉過他的胳臂,朝樓梯間奔走而去。然而走到半路,腦海中便閃過一個畫面──方才經過時隔壁房門是關著的。我們的新房客究竟知不知道這個暗夜中的警示聲意味著什麼?剛從深沈的睡眠中硬生拔起,我忍耐著一陣暈頭轉向,放開了哈利,叫他趕緊下去,轉身沖往那扇緊閉著的門。

──撞上一堵牆的感覺也許還好些。

在那條能見度極低的黑漆走廊上,千鈞一髮之際,當西弗勒斯感到有物體靠近本能地伸手格擋,而我脆弱的頸子正朝他抬起的手臂高度直直沖去時,他微微地往右側偏開了幾吋,結果就是我幸未死於喉間要害上的致命一擊,只因擦撞在原地咳得彎下了腰身。

──不幸中的大幸。

彷佛只是轉眼間的事。呼吸才緩過來,西弗勒斯即毫不費力地攙起我,以一種拖著糧袋的方式帶著人疾行。我們沒有多加交談,只是三步並兩步地走著。順道在樓梯口發現我的兄弟──他就弓著身趴在欄杆上,活像被人遺棄在橋邊的醉漢。對於我的兄弟需要相當充足的睡眠一事,有時我不免感到深切的同情。

他總是在歡慶活動進行到最高潮時率先睡去的那個人,即使在自己的成年生日宴會上也不例外。

我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小子,醒醒呀。我低聲說道。

就在這段往事翩然浮現之後,同時我也想起,由於平日裡我和提姆稱呼我兄弟的習慣,再加上由於西弗勒斯顯得是如此不願在談話中涉及太多私人議題,以至於後來他終得知我兄弟的本名,而非僅是漢納森這個隨著老提姆使用的姓氏時,顯得格外惱怒又詫異。他是如此氣惱自己遭蒙在鼓裡,在那他一心在意的事上白白兜了一圈──除了毫不知情的哈利之外,對於這點我或提姆其實對這樣的指控都無可反駁。

回到那一晚後來所發生的事上。

我的兄弟在接續的幾聲催促後總算睜開了眼,他扶著欄杆撐起了身子。在那同時,由於樓梯口相當窄,我乾脆欠過身讓西弗勒斯先行下樓。於是我們三人──依序是西弗勒斯、哈利、我──呈現出了某種一個挨著一個的隊伍行列狀態。

在最前頭的西弗勒斯穩定地踏著步伐,我尚未清醒的兄弟則是邊左右搖晃著身子邊打著呵欠,甚至也許是閉著眼的;我則因堵在最後頭,不免因為三人之間不協調的節奏時而走走停停。

就在越過樓層間轉角時,西弗勒斯的動作突然停滯了片刻,也許是因為他腿上的舊疾偏偏選在那時劇烈地蘇醒的緣故。於是,接下來在我眼前所發生的一切就像慢動作場景一般,我看見西弗勒斯停頓著雙拳緊握而我的兄弟在下個瞬間看也不看地衝撞上了他身前僵直的背脊於是他們雙雙往下跌絆而去我則猛然伸手試圖緩阻前方一人的墜勢──

到外頭走了一圈回來的老提姆提著燈,站在底端的盡頭。這名見過世面的老人以僅存的那只眼睛動也不動地打量著眼前的一切,看來略帶詫異──西弗勒斯撞在了右側扶欄,而我的兄弟側身抵著左側的牆上,我則背脊朝下地結實摔躺在階梯間,腦袋撞得生疼。

老提姆搖著頭,將提燈放到璧間凹陷的座台,往樓梯上踏了幾步以確認西弗勒斯的情況,接著對著我和哈利以一種並不怎當真的語氣詢問,是否我們這兩名年輕人給樓梯上了蠟還是別的什麼。

別管那些了,我望著天花板的木紋喊道,仍因疼痛而躺在那──真的發生火災了?情況怎樣啦?

老提姆邊和哈利一同扶著我起身,邊說他就是要來講這件事的,在那警報響起之前他恰好去了一趟盥洗室,聞到煙味時就出去巡視過了,是發生在另一條街上的事。就是養狗那戶人家,是啦,每天傍晚都會吠叫的那戶。因此他本想到樓上看看我們的情況,沒想到我們都在這了。以一種他想不到該怎評分的精彩隊形登場。

在這名老人講述這一切時,西弗勒斯已經親身出外確認過並折返了。鈴聲響起,同樣安靜的關門聲。老提姆走上前去,從那盒口袋掏出的煙裡抽出一支遞給有如影子一般靜悄悄地滑入室內的黑髮男人。

西弗勒斯以一種禮貌且生硬的態度拒絕了。他看上去本打算直接回房,然而因為我還堵在樓梯間,而我的兄弟──終於在這場意外中完全清醒了──又以一種關切的神情來回掃視著這名房客和他的兄長。於是這名依舊身著與日間相同衣物的男人轉向老提姆,顯然放棄了回房迎接另一個惡夢的打算。

“漢納森先生,”他看了看餐廳的方向,抱著某種確信如此的神色,斟酌著用詞開口:“您們這裡是否恰好有些…適於此夜飲用的酒類?”

“我想我要來點蜂蜜牛奶。”哈利聞言立即跟進。他回過頭以一種期待的神情看著我。就好像我會在全身發疼的情況下走進廚房好替他變出一杯溫熱的牛奶似的。

於是幾分鐘後,我獨自站在煮沸著的小鍋前,旁邊擺了一隻轉開了的蜂蜜罐。不遠處傳來他們三人的交談聲,雖然從聲音出現的頻率而言,這名神秘的房客更多的時候只是保持聆聽,並不多發表意見。

顯然這名年輕人不久之前仍擔憂著的事情並未發生,早晨的那起事件並未在他們之間留下多少陰影。

我關了火,將牛奶倒入杯中。一杯摻了蜂蜜,一杯沒有。畢竟我並不特別嗜甜。於是我端著兩個熱得發燙的杯子小心地走向餐桌,正趕上我的兄弟遭一句來自西弗勒斯的精闢言論引發成串大笑的瞬間。

正如同他們後來的相處模式所帶來的小小隱患──在哈利神經質地咯咯發笑時,坐在旁邊的我總要提防著他摔到椅子下去,或者在那之前先遭口中的食物噎死。

如此奇妙,就在那夜我們圍坐成一桌,談了許久此地流傳著的軼事之後,事情突然有了些改變。以這名男人頭一天到來時所散發著的威懾氣勢而言,在後來,他待我們簡直可謂親切了。不只我有這種感覺,哈利也是這麼確信的。

不過,至今我仍並不能很好地判斷,究竟是什麼在這最初的時刻起了作用。我試著以西弗勒斯的角度來檢視一切,猜想著,也許正是因為我們那難以造假,渾然天成的冒失帶來了某種歡樂的成份,小小地逗樂並取悅了他。

於是翌日早晨,我趕著出門的兄弟蹦跳著沖跑下樓,他匆匆地和那名正用完餐準備回身上樓的男人打了聲招呼,聲音清亮,語調高昂;而西弗勒斯遲疑了一瞬,看上去似乎有些意外,接著也以他特有的暗沈嗓音幽幽地回了一聲日安。

於是輪到已經朝門外探出半顆頭的哈利愣住了,他回過身微笑,順帶朝我揮了揮手,說著那麼就回頭見。

我放下前一刻還揮舞著的左手。注意到那已然返身上樓的男人,瞬間有種錯覺──那道直挺的身影此刻散發出的氣息幾乎是愉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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